“文密码”引发的不仅仅是对这一概念本身的担忧，更多的是对其可能带来的技术滥用问题的忧虑。公众担心，这种趋势可能导致我们的任何不当行为或细微瑕疵都会留下难以消除的数据痕迹。

最近，苏州推出“文密码”的消息引起了广泛关注。据官方解释，其目的是倡导文明新风尚，且完全基于自愿原则，不强制参与。此外，“文密码”的得分并不与个人信誉挂钩，也不会对升学、落户或公共资源分配产生影响，更不会作为惩罚依据。

尽管如此，“文密码”仍然触动了公众敏感的神经，引发了广泛质疑。为什么一个旨在推动文明进步的技术方案却招致了如此多的反对声音？我认为，除了行政伦理的问题，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试图用“文密码”来量化评价个人文明程度的做法本身就存在问题。

不存在完美的量化评价算法

从科学角度来看，一个人的整体文明程度不仅无法量化评价，而且从根本上讲是无法被科学测量的。虽然在某些成熟的社会管理系统中，已经形成了一套基于行为数据分析的评价机制，通过积分和扣分等方式来奖励或惩罚个体，从而引导行为。

例如，可以通过信誉积分鼓励人们在经济活动中讲求诚信，还可以通过违章扣分来限制违反交通规则的行为。此外，对于个人是否具备某些资格或资质，也可以通过综合评分系统来进行评估。

然而，即使是这些单一领域的评价体系也需要不断优化和完善。而“文密码”则试图将有限范围和特定目标内的量化评价扩展到对个人整体文明程度的评价，这是不切实际的。

一个人的文明程度体现在其言行举止上，同时也受到内心精神状态、教育背景及生活经历的影响。即使可以勉强量化某些难以衡量的因素，也无法找到一个能够精确计算文明程度的完美算法。

因此，无论是多么先进的“文密码”系统，都不可避免地包含了制定标准和规则者的主观意愿。换句话说，人类的好坏是无法通过科学手段和数据计算得出的结论，世界上并不存在能够客观评价个人文明程度的“文密码”。

大数据滥用可能导致新型机器官僚主义

无论是在科学研究还是文化创新领域，追求真理和实事求是都是其核心价值。一旦放弃对真实性的追求，必然会导致科技的滥用，最终违背人性。

首先，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不受评价而自由地生活。这种观点并非单纯强调某种抽象的权利，而是因为人们首先是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存在，而不是为了获得某种象征性的奖励（如“小红花”）。而“文密码”的负面影响在于，它促使人们为了评分系统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从而抑制了个人的创造力和创新思维。

其次，人的文明和向善不仅是社会引导的结果，更多地依赖于个人在生活中的自我反思。社会应给予个体一定的宽容度和自我改正的空间。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仅仅依靠公开表现或短期表现来评价一个人的方法虽然有一定积极作用，但过度依赖这种方法会让那些善于伪装的人有机可乘。

此外，“文密码”披着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外衣，还可能导致一种新型的机器官僚主义，使得社会陷入无人化管理的恐慌之中。

客观地说，“文密码”的出现并非偶然。随着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我们越来越生活在数据化的世界里，每个人留下的各种数据都有可能被分析和描绘，从而实现精准管理和营销。然而，我们已经看到了数据偏见、算法歧视和大数据杀熟等问题的存在，这些问题不仅损害了人们的实际利益，也在不同程度上削弱了人的基本权利，甚至损害了人的尊严。

此次苏州“文密码”引发的反弹，主要原因是公众对这种技术滥用趋势的担忧。人们担心，在无情而高效的机器面前，我们将变得越来越脆弱。数据化生活一旦沦为技术滥用，任何不当行为或细微瑕疵都可能成为难以磨灭的数据印记。

如果真是这样，无论是评价者还是被评价者，都不会真正感到自在。

□段伟文（中国社科院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中心研究员）